引言
登山遠眺青蔥大地，萬物紛陳生機處處；仰望漆漆窮蒼，漫天星宿周歷不盡。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素問‧天紀元大論》引《考太始天元冊》所言“太虛廖廓，肇基化元，萬物資始，五運終天，布氣真靈，摠統坤元，九星懸朗，七曜周旋，曰陰曰陽，曰柔曰剛，幽顯既位，寒暑弛張，生生化化，品物咸章”的大自然情狀。
的確，在面對大自然的奇偉，除了發出驚嘆外，也不期然會問天地萬物的由來。先秦兩漢時期的古人，想必亦希望在面對「生生化化，品物咸章」的紛陳世界中一探其本源。其時，“道”，作為一個哲學概念被提出來，並成為了萬物的基始。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抱陽，沖氣以為和。”《道德經‧四十二章》就是老子的宇宙生成圖式。本文會依據這圖式展開討論，以便展述自己對“道生萬物，有生於無”的理解。
“道”是有？是無？
“道”是甚麼？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這句話已充份地表達出道不能被確切定義及把握這一屬性。這與表述道所使用之名言概念的應變性“名可名，非常名”不無關係；加之，有“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之嘆，所以老子用道以表述那“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物”時也只能坦白地表示“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雖則如此，老子還是希望把他所見之道分享出來。他說：“道之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德經‧二十一章》老子對這個“唯恍唯惚，有象有物”的道的存在深信不疑，故說“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惚恍，老子解釋為“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道德經‧十四章》王弼釋之為“欲言無邪，而物由以成。欲言有邪，而不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也。”因此，道這個東西，若說它沒有，但有形的東西(物)都是因它而有(成)；若說它有，又不能視之、聽之及搏之(不見其形) ─ 這就是老子眼中道的本質 ─ 就是似有似無或亦有亦無，不可名狀的本質。
循上文所得，老子對其所言的“無”實有一套明確的界定標準，就是以視、聽及觸等這些感觀訊息回饋為條件且可以加以命名；如達不到這標準，皆可視之為無。因此老子看到道因“夷”、“希”及“微”不能以名言概念加以描述詰詢，只能混而為一，所以只有把道當作先天地生之混成之物。由於是“繩繩不可名”，那只好把道看作“復歸於無物”而稱之為“無”而已。所以這個“無”是感觀意義上的無、是不可用名言表達的無，而非本質意義上的絕對空無。此外，老子在議論無時是用“復歸”，復有“返及還”的意思《說文解字》。所以當提及返及還時，實則表示道曾離開了原有狀態如顯現為有，才會用“復歸”一詞。而“復歸”那裡呢？就是“無物”，而非絕對空無。
因此，要理解“道生萬物，有生於無”這命題，切不可把命題中的“無”理解成絕對空無。所謂無只是指“無物”而已。從生成存有論的角度看，把命題改作“道生萬物，有生於有”亦無不可。當然命題中的“有”是分屬不同層次的有 ─ 可分為“有形之有”及“無形之有”，也就是可以把“道生萬物，有生於無”這命題理解為“無形之有的道，生有形之有的萬物”，實質上這只是“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周易‧繫辭上》的另一種表述而已。
道似有似無或非有非無的雙重屬性看似矛盾，但卻是道得以存在及生化萬物的必要條件，那就是道以無為體，以有之用。道以無為體故能“無狀無象，無聲無響，故能無所不通，無所不往，不得而知”(王弼注)；以有為用故能在“太虛廖廓”之際啟始“肇基化元，萬物資始……寒暑弛張，生生化化，品物咸章”的過程 ─ 這就是道之有無的雙重性。有無之於道是一體兩面，缺一不可。
有生於無 ─“道”的生化育功能的展現
道非一無所有的絕對空無，而是難於感知和表述的有，它在恍惚中還是有象、有物，是“無形的有”。這個“無形的有”使道自身就具備了生化萬物之質材與潛能。而所言的材質與潛能，就是“道生一”的“一“，這個“一”就是氣，但這氣尚未能開展生化的功能，誠如《淮南子‧天文訓》所言“道曰規，道始於一，一而不生，故分而為陰陽，陰陽合和而萬物生。”因此要等到“一生二”的“分而為陰陽”及“二生三”的“陰陽合和”而“萬物生”的歷程才把道的生化萬物之質材與潛能充分展現出來。《淮南子‧天文訓》中“道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把老子的宇宙生成圖式中的“道”、“一 ─ 氣”、“二 ─ 陰陽”及“三 ─ 陰陽合和(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 表述得更為具體及清晰。
但“無形之道”如何生成“有形之萬物”？《素問‧靈蘭秘典論》或許能夠提供一點線索。
“至道在微，變化無窮，孰知其原？窘乎哉！……恍惚之數，生于毫氂，毫氂之數，起于度量，千之萬之，可以益大，推之大之， 其形乃制。”
歧伯在與黃帝討論時慨嘆“至道在微，變化無窮”實在不容易了解其根源，但亦不是不可能！於是他提出了“恍惚之數……其形乃制。”的觀點。王冰把“恍惚”註解為“恍惚者，謂似有似無也。忽不數也，似無似有，而毫之數生其中。”這個對“恍惚”的理解同於老子。張介賓在《類經‧臟象類‧一》，對上文也作出相類似的理解。指出“恍惚者，無形之始；毫氂者，有象之初。”道由“恍惚”似有似無這“無形之始”的狀態，生出“毫氂”(作極微細解)那“有象之初”的狀態，而能加以“度量”，可“度量”就表示離開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及“搏之不得”的存有狀態，成為有質礙的存在。再經“千之萬之”，“推之大之”這個疊加積聚的過程而達致“其形乃制”的狀態，化為具有形質存在的萬物。而“恍惚”與“毫氂”之交替復歸，實為氣化過程初始階段的體現。因此，“有生於無”的生化過程歷經“無形之始的恍惚 ─ 有象之初的毫氂 ─ 其形乃制的物成”這從無到有的三個階段。而這個過程，在老子眼中並不是一個直線運動，而是一如環無端，來回往返的運動過程 ─ 是氣之升降聚散而已。誠如《素問‧五常政大論》所言“氣始而生化，氣散而有形，氣布而蕃育，氣終而象變，其致一也。”
氣分陰陽，是一還是二？
氣一生二，分為陰陽。陰陽本意質樸，向光者為陽，背光者為陰。及後把陰陽的內涵作出引伸，如向日光溫暖明亮為陽，背日光則寒冷晦暗為陰；再進而把陰陽意化為更抽象及更具涵蘊性，有著相對屬性的抽象概念。依此，《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以“積陽為天，積陰為地。陰靜陽躁……陽化氣，陰成形……水為陰，火為陽，陽為氣，陰為味”等等以事物所顯的陰陽象，把其作出或陰或陽之歸類。
道常動，“周行不殆”《道德經‧二十五章》，故氣亦非常靜；氣非常靜，故陰陽亦非常靜，所以萬物生化實有賴於陰陽交感互動。正如《素問‧天紀元大論》所言“動靜相召，上下相臨，陰陽相錯，而變由生也。” 陰陽交感互動，實質就是氣的運動，因氣運動的勢態如升降聚散動靜冷熱等及其所成之物所顯之象而別為陰陽，例如氣在升發推動，又或化而為熱為光而被歸屬為陽，稱為陽氣。就如算盤上的一粒算珠，其在個位稱為一，在十位稱為十，在百位稱為百，但由頭到尾都只不過是同一粒算珠。因此莊子在《知北游》中才有“通天下一氣耳”的斷言。朱熹在其《朱子語類》中也申明了陰陽兩者的關係：“陰陽只是一氣，陽之退，便是陰之生。不是陽退了，又別有箇陰生。”故實非有二氣名曰陰陽。
善診者，先別陰陽
由於氣的運動被概括為陰陽的交感互動，而陰陽的交感互動乃是促成萬物之生、長、化、收及藏的基本動力及與料，故以明醫道為宗旨的《黃帝內經》中的《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對陰陽的重要性作出如下的陳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於本。”明乎“道 ─ 氣 ─ 陰陽 ─ 陰陽交感 ─ 萬物”這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宇宙生成圖式，則不難理解黃帝為何在治病養生方面賦予陰陽如此重要的位置，定為治病必求的根本。這是因為陰陽在整個由無到有的生成鏈中，居於一個較易把握及調和的位置。道、氣過於隠微，物則過於粗硬，唯作為二者中介之陰陽及其交感因處握要之位，本天人相應之意，在個體層面加以調和迎合。
後記
面對這樣一個大題目，苦思良久而一無所得。翻書揭頁亦只能找到一堆堆一段段相關卻有待篩選理順的文字。結果只有以之前上《中基》課時寫下的反思小文作為藍本，斷斷續續地完成此文。過程雖有難處，但亦獲益非淺。
第一，理清了自己對“無”的觀念，不再把“無”看作絕對的空無，並在《道德經》中找到相關的論證支持。從而認識到“道”那集有無於一身的雙重性及這種雙重性的必要性。
第二，能再次較深入地思考老子的宇宙生成圖式，了解到“有生於無”的可能機理。較能掌握一、二、三這些數字的意涵。
第三，有機會再次觸及陰陽是一氣還是二氣這困擾我多時的問題，現在可以較有信心地信納“陰陽本一氣”的觀念。相信這澄清對日後學習中醫有根本的重要性。就好像在課堂上講及對“寒極生熱，熱極生寒”的理解，以一氣陰陽觀及二氣陰陽觀，可以產生截然不同的理解。理解的不同亦會影響到辨證論治的施行。
第四，較之前更能體會陰陽五行在中醫學的根本性及重要性。從其在老子的宇宙生成圖式中的特殊位置，從而推知為何陰陽在診治養生有著至關重要的原因。所以陰陽既然是“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那作為醫者，也只能依隨陰陽之道及綱紀，變化個體的陰陽以調和迎合，以恢復其平衡，無怪乎《內經》有“善診者，察色按脈，先別陰陽”的說法。
第五，在反思小文中雖有說“醫道連枝”，但直到撮寫此文，才較深入地體會何謂“醫道連枝”，及為甚麼醫道是連枝的！中醫離不開道，因為中醫離不開氣，亦離不開陰陽。因中醫道理同宣，因此亦對“醫者意也”多了一份體悟。
參考書目
- 《黃帝內經》
- 《道德經》
- 《淮南子》
- 《莊子‧外篇》
- 《朱子語類》
- 《周易‧繫辭上》
- 《類經‧臟象類‧一》
本文之引文及其參考書目，皆來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網站之原文及其附有之注釋。網站地址為：http://ctext.org/zh。提取日期：2016年10月21至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