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象—符—物

“太虛廖廓，肇基化元，萬物資始，五運終天，布氣真靈，摠統坤元，九星懸朗，七曜周旋，曰陰曰陽，曰柔曰剛，幽顯既位，寒暑弛張，生生化化，品物咸章。”《素問‧天紀元大論》

面對如斯情狀，先秦兩漢時期的古人沒有在大自然背後另立一位有位格的神靈，亦沒有把大自然分拆開來研究一翻。反之，以“仰則觀像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周易‧繫辭下》 這最原始的眼光及行動，就宇宙及大自然自身所呈現的情狀去認識它們，領會其法度。正所謂“推天道以明人事”，好讓人能在天地間安身立命。他們用的是人身最基本的感知器官和一顆超乎實體的心！就如創造文字 ─ 用符號攀模事物的形象一樣，以最具原創及特色的中國傳統的思維方式 ─ 象思維[1][2]  去理解世間萬事萬物。象思維也是最根本的思維方式。[3] 脫胎自中國古代哲學的中醫，也完全地繼成了象思維這一套知識建構的方法。[4]

象才是中醫的語言！

象是對大致宇宙、中致自然、小致個人的認識源頭，也是符號所繫之處。所以能對“物─象─符”三者的關係及各自的本質作出如實的認知，吾以為對明白中醫之所以如此有莫大的助益。

1）何謂物？

物由道生。道之隱伏，就是物所成，是存在狀態之變化，非有實物二分而曰道與物。道者，有無之本；物者，道之用，質礙之所成也！[5] 此物強曰“自然之物”[6]，或曰“真實”(actuality)。

物之於人，乃集眾象而強謂之物。[7] 物之象，非屬於物，非屬於人，亦非不屬於兩者。物之象是無窮？是有限？不可說。 然物象之於人有六，為聲色香味觸法，概人有六根，謂眼耳鼻舌身意[8]。然一象之多少，不可勝數。

從人的角度來看，集象成物，物之所存者，唯符。所以海德格說“語言是存在的家園。”[9] 老子亦言“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道德經‧第一章》

2）何謂象？

象者，像也。[10] 像者，似也。[11] 似則非真。象就是感知對象與感知者在特定條件／環境下所呈現之訊息 ─ 是感知者個人感觀，亦即是根之充實。這充實過程是共時與共生的，不是先有物，後觸發感知；也不是說先有感觀，然後感知物的存在；也不是說感知與物是充實過程的兩端，觀感充實是一個沒有先後的整體 ─ 亦由此才能構成所謂的存在 ─ 象。象是真實被認識的中介，象的感知是個人的，就其自身而言，不可傳遞，所以是私有的。[12]

3）何謂符？

符者，表象也[13]。符號可以傳遞[14]，是公共的，[15] 是從生活中習得的。[16]

“物─象”間的關係是被條件決定的。“象─符”間的關係卻是任意的。[17] 理想的符號系統(如數學，音符、原子序列等技術語言)[18]，符號間的形與義能清晰可分是必要條件，那就是對符號的本質屬性作出規定。

符號之可以傳遞，是基於對規則之遵從，而規則的製定，亦是任意的。但規則一但確定，對符號運用就產生約束性。[19] 在符號系統中，符號及使用規則互相配合，又互相限定。

符號一旦被創造就成了獨立於創造者之外的存在，且擁有自身的生命力。人使用符號的同時，符號亦使用著人，並規限及界定了人……甚至主導了人。[20]

日常語言及言說卻沒有如理想符號系統的規範性，但亦不需要這一規範性。因它對應變動不居的日常生活世界，必須要保留高度的開放及應變性。[21] 符號可不斷地創造、組合，規則亦可不斷地增加或修改。[22]

4）何謂本質？

若言本質者，謂其有不變之性，若有變者則非本質，此至淺之理。本質之於物，就是區別此物非他物之充要屬性。

5）物有否本質？

若說物有本質[23]，則世間無有變化。然觀乎世間萬物 — 大若宇宙，細若毫氂皆變化不已，盛衰有期。如是，物有本質又能從何說起？若說物無本質，則萬物分殊，又從何說起？

試想要知到水是甚麼？只要確定水的本質屬性，那麼無論給予甚麼色澤、形狀、大小、輕重的東西，只有找不到2個氧原子加1個氫原子的分子結構，就可以斷定那東西不是水；反之，它就一定是水！因此我們可以說H₂O這結構是水的本質嗎？不然，我們只能說在原子理論這技術性的符號系統的設定中，把H₂O指派(designated)給了水[24] 作為它的本質。由是觀之，本質只是符號系統所給予，而非來自物的自身。在另一套的符號系統中，水的本質將會是另一個標籤。[25]

自然之物，也就是真實，只可以顯示，而不可以談論。凡可以談論的都不是自然之物的自身，也不是它的象，而是為表達自然物之象的符號而已，而符號只是對象的攀模、綜合或引申，只有在符號系統或已符號化了的物中才找到所謂的“物的本質”。[26] 因為在那符號系統中，“自然之物”被轉譯為“符號之物”使其在剎那遷流中獲得了存在、位置及決定相。換言之，人們日常所說的物，只是通過符號化後才獲得了存在，並由此成為物。所以論斷物有否本質，還要看所言之物為何物！

自然之物（真實）不可說：不說則真，說則妄！

觀物取象
依象製符
以符達物
物非彼物
不識此理
困妄自生

註解：

[1] 是右腦主導的思維，是以圖像而非概念為對象的思維，是一種格塔式(Gestalt)的認知方式。象思維有其優勢如具有創造性、整體性、全面性、聯繫性、發展性及對立統一性的思維特質，同樣亦具備了具有盲目性、臆測性及或然性等思維缺憾。見〈取象比類初議〉一文。
[2] 王樹人. 回歸原創之思：”象思維” 視野下的中國智慧. 江蘇人民出版社. 2005. 頁1。
[3] 對物、物象及符號的關係，見〈物、象、符〉及〈取象比類初議〉一文。
[4] 有關中醫不同的象，可參閱潘毅《尋回中醫失落的元神–象之篇》一書。
[5] 見拙文〈“道─氣─陰陽─萬物─氣味”── 中醫元理論淺探〉
[6] 亦為真實(actuality)。
[7] “道周行不殆”與“因緣和合有”等都揭示自然物時刻都在遙流之中，故無有定相，何何稱之為物耶？
[8] 因此，在物象外，還有意象。
[9] 海德格(1946)，《關於人道主義的書信》。
[10] “按古書多假象爲像。”《說文解字》
[11] “像者、似也。似者、像也。”《說文解字》
[12] 不必否定象可以同時被多於一個主體感知，而出現非語言/符號化的心印情況 ─ 但仍然是私有的。心印其實是象有待認識及拓展的面向。或許撤去語言/符號的外衣，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因那刻已沒有了彊界 ─ 這就齊物與逍遙的境界！
[13] 符號是象之傳遞其一個主要的載體。
[14] 符號傳遞呈現出來的是現實(reality)。
[15] “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漢孝文紀。始與郡國守相爲銅虎符、竹使符。應劭云。銅虎符一至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至都合符。符合乃聽受之“。《說文解字》可借喻物與名之相合，名就是符。
[16] 在此分享一個與同事討論學習“抽水”的這個詞的經過： [9:04 PM, 6/1/2016]甲 : 題外話，現在居然「明白」甚麼叫做抽水，這年的進步可不少? [9:05 PM, 6/1/2016] 甲 : 其實…我想話你未了解「抽水」這個詞的深意呢！ [9:05 PM, 6/1/2016] 乙: 其實也還是不懂⋯ [9:05 PM, 6/1/2016] 甲: 我知吖 [9:06 PM, 6/1/2016] 乙: 哈哈⋯正在說我不懂，你就發來說我不懂了⋯⋯ [9:07 PM, 6/1/2016] 甲: 明白是用上「」的? [9:08 PM, 6/1/2016] 甲: 太不注意細節了，倦了，還是去睡吧！ [9:10 PM, 6/1/2016] 乙: 我的用法是這樣的：每當你說話把我弄得不知道如何回應時，又覺得好笑時，我就用「抽水」來形容。這是也許是「見到地濕，就以為是下雨」的邏輯謬誤！? [9:11 PM, 6/1/2016] 乙: 我一向不拘「小節」！? [9:12 PM, 6/1/2016] 甲: 同「高登辭海」的解釋完全是兩碼子的事 [9:15 PM, 6/1/2016] 乙: 沒看過「高登辭海」呢。有空下回為我分解吧。謝謝一天賜教了幾回。晚安！?? [9:16 PM, 6/1/2016] 甲: http://www.hkgolden.com/ [4:03 AM, 6/2/2016] 乙: 早上好！剛剛按了以上網頁，沒有看見「高登辭海」呢。從來沒查過高登呢，跟深水埗高登電腦商場有關嗎？有空直接賜教吧。謝謝你！ [8:58 AM, 6/2/2016] 甲: 那是一本很特別的辭典。不像劍橋、牛津、康熙等字/典。不是靠權威去作出定義，而是在眾多的生活實際事件應用中，領會其使用方法（規則）。當你能對事情作出對應的描述，那就表示你明白了其意義。因此你是否明白，不在於對定義的掌握，而在於在運用上是否遵從約定的規則。 [9:01 AM, 6/2/2016] 甲: 所以要學就是去認識越多的應用例子，領會及歸結出其運用規則。那本字/詞典的特色在此。所以有關「抽水」的文本，是散落在各篇與之相關的應用的討論中。 [9:09 AM, 6/2/2016] 乙: ?原來如此?，學海無涯，網海更無涯；「貧道」還是當下收斂心神，歸攝拙我。既然用錯，以後還是不用為妙。有勞指教了。謝謝你！?? [12:45 PM, 6/2/2016] 甲: 用你的定義，我被「抽水」了
[17] 任意是指物─象─符之間並不能找到一種必然的關係。
[18] 先秦兩漢年代，尚未有技術語言的概念及發展，縱有亦未從日常語言中區分出來。所以老子是從日常語言中窺見語言那“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本質。佛陀亦曾反對以梵文這較規範化的語言去統一經教這個善意的提議。見巴利文《小品 》(Cullagga)。又在《毗尼母經》中記載佛告比丘：“吾佛法中不與美言為是。但使義理不失，是吾意也。隨諸眾生應與何音而得受悟，應為說之。”《毗尼母經》卷四，《大正藏》二四，八二二上。
[19] 以打麻雀為例，同樣是144隻牌，但各處鄉村各處例，同中有異。
[20] 然詩詞的運用，恰巧是對符號制宰的一種反動。詩詞是符號運用的一種特殊手法。優美的詩詞，它的隱喻及呈現的意境，超越了符號的本身，直探“物象”的自身，嘗試探索及傳遞那不可言傳的意象。如宋‧馬致遠的《天淨沙》：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又如宋‧蘇軾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精確的技術語言，恰巧是另一個極端。
[21] 以“抽水”這個廣東話俗語為例，本意是把容器內之水抽出外面，如把水塘之以抽水機排出塘外。後借喻在身體接觸方面佔異性便宜，舊稱索油或Hi油。目前亦多用於泛指在良好關係下善意的取笑或揶揄。這就是日常用語的應變性。古文亦常有類似在形與義上的變遷。這亦是語言符號的生命的展示。
[22] 中醫的語言系統及使用規則是介乎日常語言及技術語言之間。
[23] 本質有二：縱向的自續本質及橫向的區分本質。
[24] 而此處的水，亦不一定是自然界中的水。可能只是另一套符號中的成員，是另一個標籤而已。
[25] 再想在自然界中，湖水，河水，海水，水喉水有甚麼共同的本似它們被歸屬水這一個類別之中？是鹹是淡？是動是靜？是潔是污？是液態？那油為甚麼不是水？是液態可飲用的？那海水可以飲用嗎？原來，如果我們要在現象界中清晰地把水分別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所謂的本質屬性是互相交涉，窮取難盡的。看來自然之物並沒有所謂的本質。但我們不會把薪水或色水跟湖水或河水混為一談，因為我們談論的從來都不是自然之物，而是符號化了的物。
[26] 在自然態度下，人會把“符號化了的物”誤認作自然之物。而作“決定相”(佛家語)，也就是將兩種物混為一談，則會產生很多邏輯、知識論和本體論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