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金剛經》(註一)是流傳最廣的大乘經典之一,在中國自東晉至中唐的三百年間,已先後有六個不同的流通譯本。為其疏註者,至唐朝已達八百多家;宋人所集舊疏,至今仍存有五十三種。(呂澂,1991b) 如眾多的大乘經典一樣,《金剛經》的主題亦離不開闡揚「空」這一般若系統的根本思想。唯其中一個主要的特點是離「空」而談「空」,以「無住」這一思想發揮「空」的意趣。(呂澂,1991a;吳汝鈞,1985&1993) 這實與須菩提的提問:「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有著直接的關係。須菩提所問的是一個關於由發心至成佛這一修證實踐的問題,而佛陀在回答時亦與「空」這思想緊密地結合起來,本經並沒有離開「空」去談論修證實踐之事。如果以體用來比喻「空」和「無住」兩者的關係,那麼「空」就是體,而「無住」就是用了。因此,「無住」思想的貫徹與行證,即是「空」性的體現。相反,離了「空」,「無住」只不過是一種造作的偏執。
在本文,筆者將順著「空的意義」即緣起無自性;「空的表達」即假名安立及「空的作用」即善滅諸戲論,這三層議論來了解「無住」思想;並據此討論《金剛經》中「無住」思想的表達形成,以了解當中的「四相否定」、「雙邊否定」及看似矛盾的「即非」表達等陳述。(吳汝均,1985,1993&1996) 最後,亦會論及「無住」思想在整個由發心至成佛這修證過程的重要性。
緣起無自性與四相否定
「我語言若離,因緣和合法,是則空義成,諸法無自體。」
龍樹在其著述《迴諍論》釋上分第四 (0017c16)清楚地指出「空」即是無自性,這就是「空的意義」。自性,是「自有」自成,與他者無關的自體,因此不可能產生變異。這與眾緣和合而有恰好相反:凡因眾緣和合而有的,就沒有自性。如果說法有自性,那就不從緣生了。(印順,1985) 換言之,依緣起而生的法,即是空,即是無自性,也無決定性,因此也否定了主體與客體的區別。(趙國森,2006) 故如此經中所言:「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就是菩薩對無自性,亦即是「空」的體會。反之,若持自性見,菩薩則在主客對立的格局中著我相、人相、眾生相及壽者相而生種種執,種種住,故佛說:「即非菩薩。」為此,《金剛經》採用了「四相否定」的方式反覆勸說修菩薩行的眾生應「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及壽者相。」也就是不以自性見四相。(吳汝均,1996)
假名安立與即非表達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0033b10))
「假名」,在《中論》思想中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在較早期的般若經如《小品般若波羅蜜經》也充分表示了一切法「但名」的意義。(印順,1985) 呂澂(1991a)也指出《金剛經》乃《須菩提般若》之精華,其根本亦在三假,分別為法假、受假和名假:
「由極微積聚所成之物為法,即是法假;由種種法如五蘊成人,即受用假;再由受假積聚所成軍,是名假,乃假中假也……『般若』範圍原在『二諦』,『二諦』所依即是『三假』。世間所論識,乃至人事,言說,剋實而談,無非法名二假。而此法名都無定實,原是假立。世人不知,執定有法名之實,即成顛倒。」
《金剛經》就是要揭示的這種假名安立,以提醒吾人不要「執定有法名之實而成顛倒」。在《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初品第一 (0537a25)經中,須菩提遇上一個難題:
「世尊!所言菩薩菩薩者,何等法義是菩薩?我不見有法名為菩薩。世尊!我不見菩薩,不得菩薩,亦不見、不得般若波羅蜜,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世尊!我不得、不見菩薩,當教何等菩薩般若波羅蜜?世尊!我不見菩薩法來去,而與菩薩作字,言是菩薩,我則疑悔。」
須菩提為了解決他的「疑悔」,故他在起首即說我不見有般若波羅蜜與菩薩,即先示安立俗諦:
「世尊!又菩薩字,無決定,無住處,所以者何?是字無所有故。」(同上)
希望藉言說(俗諦)而示現不能言說的勝義諦。龍樹在《迴諍論》中更明確地表示「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勝義諦)」。為破對三假安立之執,《金剛經》採取了佛說「X」,即非「X」,是名「X」這「即非」的表達方式(註二),如說不應以身相觀於如來,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是名「身相」等等。這類句式的第一句是佛陀依俗諦而開示勝義諦的認知及實踐兩重意義而所作的言說分別,也就是說依俗諦(相對的言說世界)而言是有;但眾生依其無明之本而「執定有法名之實而成顛倒」,是故佛陀從勝義諦層面以第二句否定所說法名之自性有,免眾生落於實有而成執;第三句即是在否定自性後,在超越的角度下,佛陀對其所說的肯定,也可免眾生落入虛無之中。這非有非無就是中道義之所在。
善滅諸戲論與雙邊否定
「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中論》卷一 (0001b18))
佛陀開示緣起法這不共世間之學,期使一切眾生能離一切戲論而歸寂滅,所以說:「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印順,1985) 這就是「空的作用」。「戲論」,是指與緣起不相應的言語概念,其建立乃依虛妄的思惟分別。(趙國森,2006) 語言概念與生活關係極為密切,一切眾生無一念能離想,行動生活都在想之內。因此,呂澂(1991a)指出關鍵即在於知:
能知此想即可無住,是故知即無住發端,不知即成戲論。以不知而有種種作為,終不脫於戲論。
佛陀說法凡四十五載,為要向眾生示現緣起中道義,而施設種種的言說概念,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眾生、涅槃、布施、四果、莊嚴佛土、三十二相等等,然吾人就如呂澂(1991a)所言:
「常人因此而定說想之形式內容,相屬不變,一有想起即便相應執為實有事者,是為凡夫。」
因此,知的關鍵就在於如實地了知一切法的皆緣起無自性,皆為施設和方便之說而止息戲論,因而可「無住發端」。否則,即墮戲論,以為實有而作種種虛妄的思惟分別,如龍樹所舉生、滅、常、斷、一、異、來、出等的著邊戲論。因此,佛陀在《金剛經》明確地指出「無法相,亦無非法相」這雙邊的否定,從而對自性有作出超越,行於中道。
「無住」思想與菩薩行的修證
如前所述,《金剛經》乃基於須菩提向佛陀提問有關修菩薩行的眾生如何由發心至成佛這修證實踐一事而開展,佛陀亦不離其旨而答之。換言之,經中佛陀向須菩提的設問並非隨意之作,實則緊扣由發心至成佛的種種修證階位。呂澂(1991b)把這個過程分為六個不同的「住處」或階位,分別是攝住處(發心住處)、波羅蜜淨住處、欲住處、離障住處、淨心住處及究竟住處。這些的住處或階位,實乃佛陀護念修菩薩行的眾生,使於修證時能有所依照而立的種種假名施設,並非自性實有。因此,佛陀亦同時示其以「無住」的教誨,使他們不會執住其中而能「知其念念為想,即能念念為用」。且於經中明示:「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例如發心(攝住處),所發的亦應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菩提清靜心;如行報施等六道波羅蜜(波羅蜜淨住處),亦為無住報施。如是,有所依而不住,才能層層修證而趨涅槃,最後連涅槃亦無所住 – 這就是佛陀回答須菩提之要點所在。當然也不應住於「無住」,也就是不住於「空」,這就是「空亦復空」的「空空邏輯」。(吳汝均,1985) 總言之,就如呂澂(1991a)所言:
「從發心以至涅槃,實一貫無住行。」
總結
佛陀及佛弟子為眾生開示緣起無自性這勝義諦,本意是教導眾生離戲論趨正覺,而得涅槃。為此,只能依俗諦之言說施設種種法、受與名三假。然眾生無明,顛倒分別,反執三假為實、為自性有而成戲論,生種種執住。菩薩亦有種種的惑亂。(呂澂,1991a) 因此,《金剛經》便提出「無住」的思想,明示佛陀所說諸法,如經所言:「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同時也選用了「四相否定」、「雙邊否定」及「即非語詞」等遮詮的表達方法以明其義。究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表達對修菩薩行眾生的護念與囑咐,引領他們能夠:
「於此名言知其念念為想,即能念念為用,由發心至於成佛,一貫到底,勝進勤行,都無所住,而佛境顯現矣。」 (呂澂,1991a)
備註
註一:本文所引述的《金剛經》文本,為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之譯本。若沒有註明經卷,則本文所引的經句皆出自此經。
註二:此處之「X」是用以表達佛陀在經中所說之種種法名。除了正文所舉一例外,《金剛經》的其他章節還有很多這類的表達方式: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如來說第一波羅蜜,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當中還包括一切法、善法、實相、莊嚴佛土、具足色身、有我、微塵、眾生、一合相等等。
參考書目
- 印順,(1985) 《空之探究》,初版。臺北市:正聞出版社。
- 呂澂,(1991a) 〈金剛經三義〉,《呂澂佛學論著選集》卷一,第一版。濟南:齊魯書社。
- 呂澂,(1991b) 〈能斷金剛般若經講要〉,《呂澂佛學論著選集》卷二,第一版。濟南:齊魯書社。
- 吳汝鈞,(1996)《金剛經哲學的通俗詮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 吳汝鈞,〈龍樹之論空、假、中〉,《華岡佛學學報》。第七期,1984年9月。
- 吳汝鈞,〈般若經的空義及其表現邏輯〉,《華岡佛學學報》。第八期,1985年7月。
- 吳汝鈞,〈《金剛經》研究〉,《圓光佛學學報》。創刊號,1993年12月。
- 趙國森,〈般若經的形成及其思想特質〉,《般若經選》講義。香港大學,2006年5月。
- 《迴諍論》釋上分第四 (0017c16)。(來源:佛學數位圖書館暨博物館,http://buddhism.lib.ntu.edu.tw/BDLM/index.htm)
-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0033b10)。(來源:同上)
- 《小品般若波羅蜜經》初品第一 (0537a25)。(來源:同上)
- 《中論》卷一 (0001b18)。(來源:同上)
當我們說《金剛經》的主題亦離不開闡揚「空」這一般若系統的根本思想。唯其中一個主要的特點是離「空」而談「空」,以「無住」這一思想發揮「空」的意趣時,事實上已為《金剛經》這部經典定出了他這作的本意,那這是說它是一部以「無住」立宗,談論修行的典藉。因此若把《金剛經》當作對「空」的義理的展述,則很有可能產生誤讀。吾以為不少的佛教經典若把它們視之為修行的指導,會較易解決義理之間的不協調而達致「事事無礙、事理無礙」的圓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