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佛學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在參學的過程中,除了要對義理有正確的把捉外,如何在各種千差萬別的修行法門中,在善知識的導引下找到適合個人的進路,從實修中獲取修行的益處,助成修行的功德,應是每位參學者需給予充分關注的課題。因此,筆者相信為自己制訂個人修行計劃並加以實踐,透過反覆的練習及印證,在參學的過程中定能有所獲益。
然所謂適切,定當因人而異,所以才有「八萬四千法門」之說。因此,計劃的適切性實有乃於兩方面的配合:第一是參學者對自身因緣的認識,這包括對其氣質個性、習慣及生活環境等資源/條件的了解;第二是對禪修知識的掌握,例如正確地認識禪的義理及實踐方法等,故本文將依這兩個面向加以申述。
此外,筆者將應用「六何法」 ─ 這一廣泛用於計劃制訂的技巧來撰寫此文,冀使行文更具組織及可讀性。首先,在何人(who)一環,筆者將談及及總結自身過往的禪修經驗,以便在具體計劃中的如何(how)、何時(when)及何地(where)這三者提供實際的抉擇依據。另外,在何者(what)一環,筆者則會以佛陀開示的安那般那念 (ānāpānasati)及四念處(smrtyupasthāna)這二重修行方法作為討論的重點。因為它們是佛陀的根本教導,也適合初學者修習。更重要的是適合所有根氣的人修習。 此外,在為何(why)這環節,筆者將轉而論述禪修的功德(好處和效用)及其不可或缺性,以希望協助生起及強化實踐禪修的心志,並確立可行的修習目標。誠如《小止觀‧方便行第五》所言:
夫修止觀,須具方便法門……一者欲。欲離世間一切妄想顛倒,欲得一切諸禪智慧法門故。亦名為志,亦名為願,亦名為好,亦名為樂。是人志願好樂一切諸深法門故,故名為欲。如佛言:『一切善法,欲為其本。』
最後,此文的寫作並非依從嚴格的學術論文的格式,反之希望透過闡述個人的禪修計劃,對禪修的理解、體會及反省,一方面藉以協助筆者整理有關經驗;另一方面則希望承蒙指導老師的點撥,獲益其中。
習禪者是誰? – 總結經驗,擇善去障
筆者因工作的關係,有機會接觸到運用靜觀(meditation)去協助心理及精神失調者復康的介入手法,而對禪修及佛學產生了興趣。然該等介入方法只作為輔導過程中的輔助技巧,如協助身心放鬆等而被採用,對於背後理論的探求則鮮有談及。按圖索驥,筆者最終有幸一窺佛學理論的精博,進而分別於2005年及 2006年報讀了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開辦的《中文佛典證書》及《佛學碩士》課程。
隨著對義理了解的增加,再反觀作為輔導輔助技巧的靜觀介入,使我對學習以佛學作理論基礎的禪修的興趣也有所提升。但由於不知門徑,只有看書「依樣葫蘆」照學起來,雖也是以數息觀為起始,也交替不善巧地運用觀想。期間試著在家中作短期的修習 ─ 較易騰出時間的是在睡前,但往往因而導致第二天很早便醒來致使睡眠不足;如是多次嘗試,情況依然,故最終亦停止了。但若早上起來修習,又因缺乏恆心與毅力,學不了多久,同樣也放棄了。此外,也有學著獨自以在山野間露營的方式修習;也參加過一連多天的禪修營……如斯斷斷續續的修習,皆無所得:總是無法讓心靜下來,為五蓋所纏。唯一最見效的,我想是在緩減因結跏趺坐引起的脚痛這一方面 ─ 由起初的不足十分鐘便腳痛難當到現在能坐上二三十分鐘,也算是一種收穫!
整體而言,在過往的經驗的中,在禪修方面雖無寸進,但也讓筆者在調伏身體及時地選取方面有所獲益,亦體會到在修學過程中欠缺系統及安步就班的學習次第、思慮過多、缺乏恆心毅力及師友相互砥礪等的不足。或如《六門教授習定論》所言,未能做到師資圓滿、所緣圓滿及作意圓滿這三完滿。
今承制訂此禪修計劃之便,也承指導老師導引及同學互相參究之力, 冀能再次收拾心情,精進勵學,從最根本的安那般那念開始,作系統化的修習。
這麼一條道路 – 伏結之初門,斷惑之正要
隋朝智者大師(公元538-597)在其廣為流佈的《小止觀》一文中,除歸敬偈外,起首便道:
若夫泥洹之法,入乃多途,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所以然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則愛養心識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藉。若人成就定、慧二法,斯乃自利利人,法皆具足。
這可謂遙遙地呼應著佛陀在二千五百多年前,記載在《大念處經》中,對比丘們的開示:
「比丘們,有這麼一條道路,可以引導眾生至清淨,克服憂悲惱苦,祛除痛苦悲傷,獲得正道,體證涅槃 ─ ─ 那就是四念處。」
在當今重言教,輕實修的學佛氛圍下,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提醒。
禪,為禪那(dhyāna)之略稱,意譯靜慮。結跏趺坐,不起思慮分別,繫心於某一對象,稱為坐禪。坐禪原是印度宗教家自古以來所行的內省之法,起源於印度的佛教亦加以採用。 喬答摩‧悉達多(Gautama Siddhārtha)也是經長時間修禪習定,在菩提樹下夜睹明星而開悟成佛。《增一阿含經‧一入道品》就佛陀的經驗之談,精闢地點出了證入涅槃之要途:
世尊告諸比丘:有一入道……成泥洹證。所謂當滅五蓋。思惟四意止。云何名為一入。所謂專一心。是謂一入。云何為道。所謂賢聖八品道。
「當滅五蓋」,就是要克服及止滅貪欲、瞋恚、調戲(掉舉)、眠睡(昏沉)及疑等五種障礙。「思惟四意止」,「四意」就是四念處 ─ 依止於身、受、心、法這四「處」為所緣進行修習,並專心一志地實踐八正道,這就是「成泥洹證」的因緣。由此可見,四念處是入八正道的要門,是一整套的修行方法,是實現涅槃的法門! 性空法師也毫不含糊地指出:
四念處的每個方法都包括止觀的修學,修習四念處即是修習止觀,止觀成就則四念處成就,止觀不成就則四念處不成就……了解四念處,修行止觀的條件才可能成熟,才可能深入法的境界。所以,四念處的修行和止觀的修行,兩者是無法分開的……
而止觀修學的起始就是對安那般那念的修學,以呼吸為境,學習對出入息的覺察及專注:
…云何阿那波那念[安那般那念]所緣?謂緣入息、出息念,是名阿那波那念。此念所緣入、 出息等,名阿那波那念所緣。
與呂徵一樣, 透過與《瑜珈師地論》對校,印順法師在其所著的《雜阿含經論會編》的中冊,詳細地引述了有關安那般那念修習的方法,包括禪修的前行功夫如時地的選取,身心的準備;如何觀息的出入長短、算數修習、悟入諸蘊、緣起、聖諦等,乃至十六勝行等有次第的修習方法。 此處不累贅重述。
修行的功德 – 起習禪的志趣,確立可行目標
印順法師在《華雨集》第三冊中述說了修定的四種功德,那就是為得「現法樂」、為得「勝知見」、為得「分別慧」及為得「漏永盡」。 所謂「現法樂」就是指透過修習禪定能在當下一期生命成就身心安和、調柔及自在的果效。 然印順法師強調「現法樂」所得的「樂」並非一般欲界所有的喜樂,而是指涉由四禪八定所引生的安樂。 故此,現代人用作調解生活壓力或改善精神/心理健康的靜坐或瑜珈等的修習,嚴格來說,不可歸入「現法樂」。但修習禪定能在調解生活壓力或改善精神/心理健康等範疇發揮積極效用及被廣泛應用已是不爭的事實。
第二種的修禪功德為得「勝知見」,共分三類:包括修光明想 ─ 能見天(神)的形色,與天共會、談論等;修淨想 ─ 如修不淨觀見尸身青瘀、膿爛……枯骨離散或修八解脫等能見地、水、火、風、青、黃、赤、白等清淨的器世間。最後一類是發神通,如修得第四禪,依方便能引發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及神境通這五通,而具有超越常情知見的能力。然印順法師亦強調:
以上所說的光明想,淨觀,五通,都是依禪定而起的「勝知見」,在宗教界,一般人聽來,真是不可思議。但在佛法中,這不是能得解脫道的主體,沒有這些,也一樣的可以得到究竟的解脫。所以,如偏重於求得「勝知見」,那就意味著純正佛法的低落!
第三種功德是得「分別慧」,那就是所言的「念茲在茲」的覺察能力,是對禪慧的修習。如穿衣時知道自己在穿衣,行路時知道在行路,談話時知道在談話,起善念知道是善念,起不善念知道是不善念,受時知道是受,覺想時知道是覺想等,因此是要從日常生活中去學。最後的一種功德是得「漏永盡」,也就是能得究極解脫,出離生死而證涅槃 ─ 以定伏斷煩惱,以慧觀無常、苦、空、無我等根除煩惱。四種功德中,前兩者通諸外道,但也可作為佛弟子修得的方便。 換言之,後兩種功德才是佛教不共世間之學。
此外,《大念處經》中佛陀清楚地向比丘們開示,「四念處」作為修行法門,是體證涅槃之「唯一道路」。 而四念處乃佛陀最早開示的參學及修證之法,它實質上就是對止觀的修習 ─ 身、受、心、法是修習的所緣。故此,我們不難看到習禪修定的在參學過程中的根本性與重要性。雖然有稱慧解脫阿羅漢(prajñā-vimukti- arhat)能依近分定(未到定)而發慧斷煩惱,但印順法師也一再強調修定或修心,對轉迷啟悟從凡入聖來說,是不可缺少的方便。
具體計劃
承上所言,因著修習安那般那念的根本性 ─ 彼為佛陀最先向比丘們開示的修行法門及方便性 ─ 呼吸是每個活人皆有的東西,所以筆者就選取了安那般那念作為入門修習的進路。又如印順法師言,參學佛法要獲得實際及持久的果效 ─不論是於此世伏斷煩惱如調解生活壓力或改善精神/心理健康,又或得「勝知見」、追求出離生死的解脫及成佛知見 ─ 禪修這一關是不能繞過的。故作為一個初學者,在獲得上述禪修功德之先,以安那般那念的修習讓心定下來 ─ 能夠較持久及穩定地專注於自己的出入息,不為五蓋所纏,我想是這次禪修計劃的主要目標,而調順身體因禪坐而來的痛楚,則為次要的目標。此外總結過往經驗,筆者認為早晚及在家修習仍然是在各種局限中較為可取的選擇,唯需作出調適。
總結
制訂禪修計劃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機會讓筆者認真及系統化地思考禪修在學佛過程中的重要性。了解到聞思修、信解行證等參學元素的高度統一性。也了解到「戒學」在學習禪修的根本性,是習禪最基本的前行準備,無怪乎《清淨道論》的第一品便是「說戒品」了。
同時,也明白到「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這一條道路的不可或缺性。當若只在佛法的義理當中打轉,忘了修行的重要,那麼Matthieu Ricard在《僧侶與哲學家》中複述其師的一番說話,則可堪提醒:
「佛法裡面有許多有趣的東西,但是不要迷失在純粹理論研究中,這樣反而會干擾你的修行,而修行就是佛法的心臟,是所有內在轉換的基礎。」
在實踐方面,制訂禪修計劃也為筆者提供了一個發願勵學的機會,正所謂「一切善法,欲為其本」。希望透過發願引發實踐的決心,除卻知見増益外,能從根本處為始,修證佛法。此外,實踐禪修計劃,相信只是一個起點,最終是把禪修帶到生活當中去,誠如《大念處經》所言:
復次,諸比丘!比丘行走時,了知:我行走;站立時,了知:我站立;坐著時,了知:我坐著;躺臥時,了知:我躺臥。無論何種姿勢,皆如實了知……復次,諸比丘!比丘行往或歸來時,以正知而行。前瞻或旁觀時,以正知而行。屈伸肢體時,以正知而行。著袈裟、持衣缽時,以正知而行。飲食、咀嚼、嚐味時,以正知而行。大小便利時,以正知而行。於行、住、坐、臥、醒、語、默時,亦以正知而行。
參考書目
- 印順,(1985) 《華雨集》,第三冊。臺北市:正聞出版社。
- 呂澂,(2003)《印度佛學源流略論》,大千出版社。
- 性空法師講 (2003),《念處之道 ─ 大念處經講記》。臺灣:香光書鄉出版社。
- 佛光電子大辭典,第三版。
- 釋衍空,Study of Meditation Texts課堂筆記。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2008年1月22日。
- CBETA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2008年2月。
- Helen Ma, “Buddhist Psychotherapeutic Approaches.” Lecture handout. BSTC6006: Counseling and Pastoral Care. Master of Buddhist Studies.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5th Oct., 2006.
- Jean-francois Revel, Matthieu Ricard著,賴聲川譯 (1999)。《僧侶與哲學家-父子對談生命意義》。初版,臺北市:先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