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唯識學所依據的大乘經典有六部,分別為《解深密經》、《大方廣佛華嚴經》、《如來出現功德經》、《大乘阿毗達磨經》、《楞嚴經》和《厚嚴經》。 其中最根本及最重要的可說是《解深密經》,是唯識學的思想的源流。 它在整個瑜伽行派思想形成的過程中,扮演著抉擇歸納以至理論奠基的工作。 因此,要全面地了解唯識學的發展,《解深密經》是其中一個必須跨過的門檻。誠如趙國森所言:
「由龍樹提出的「假名」,經《瑜珈師地論》所立的假性自說,到《解深密經》所談「遍計所執相」,再到《攝大乘論》所講的「遍計所執相」等幾個相關觀念的轉變,若缺乏了《解深密經》等早期的文獻資料,將難以會通「假名」與後來「遍計所執性」二者在思想上的關係。」
此外,在研究方面,雖知唯識學說是在不斷發展中逐步建立和完善的,並逐步發展成一門思辨性和嚴密性都很強的學說。在演化的過程中,不同的時期對相同的名相概念都會賦予不同的意義;又或相同的意義以不同的名相概念表達,如上述的「遍計所執相」及「阿賴耶識」 的演變便是其中一些明顯的例子。因著這特殊的情況,不少的討論都會忽略了不同時期概念發展的差異,甚或出現以後期發展的論證非議早期概念的情況,而造成誤解與混亂。因此,筆者嘗試只就《解深密經》本身對心意識思想的討論作為本文探討其內函及演變的基礎,以避免出現上述的情況或作出過度闡述。要達到這個目的,則確定本經在整個唯識學發展中所落在的時間座標便很有必要了。可惜由於缺乏足夠的資料,對《解深密經》成書於何時,學者至今尚未予以確定及有一致的共識。 為此,筆者也只有大膽地假設《解深密經》的成書時間是介乎《瑜珈師地論‧本地分》及《瑜珈師地論‧攝決擇分》兩者之間。主要是因為在《瑜珈師地論‧本地分》已對「一切種子心識」及「阿賴耶識」作出一定程度的探討,綱領已備;而在《瑜珈師地論‧攝決擇分》更把《解深密經》,除〈序品〉外,完整地抄錄在內。故本文所採用的時間座標是由《瑜珈師地論‧本地分》經《解深密經》到《瑜珈師地論‧攝決擇分》的這一發展歷程。
佛教對心意識的探討
佛教被稱為「心的科學」 ,它對心意識 的探討由來已久。印順法師更把關於心意識(唯識)的討論上索至《雜阿含經》。 此外,儘管《阿含經》對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及意識等六識有詳細的討論,但若再深入分析下去,就會發現要以有間斷的六識說明生命流轉的觀念是有很大的局限。由於緣起無我,輪迥的主體被消解掉,因此有必要在六識之外,另立一能擔此重任的「東西」。為此,在部派時期,不同的部派均提出種種的觀念,如上座系犢子部的「補特伽羅」、經量部的「勝義補特伽羅」、南傳上座部的「有分識」、化地部的「窮生死蘊」及大眾部的「根本識」等去補救沒有輪迥主體卻業力不斷的困局。 上述的種施設,可以說是「阿賴耶識」的前身。然有關輪迥主體與業力的問題,要等到確立了「阿賴耶識」才得到徹底的解決。
「一識開三義」的轉換與擴充
若依上述由《瑜珈師地論‧本地分》經《解深密經》到《瑜珈師地論‧攝決擇分》這一經論發展的歷程,則在〈本地分〉中,與「一切種子心識」 與同義的「阿賴耶識」已被用來論述潛在識於生命成長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一切種子心識」把過去的善惡業以種子的形式貯藏起來,而成為輪迴與業力不失的原因所在。因此,在《解深密經》之前的經論討論,「一切種子心識」被理解只有「攝受藏隱」之義而稱為「阿賴耶識」,並把兩者等同起來。但在《解深密經》中,「一切種子心識」則出現「一識開三義」而分取三名的局面:因執持義,而取名阿陀那識;因含藏義,而取名阿賴耶識;因積集義,而取名心。 在此,《解深密經》發揮其抉擇歸納及理論奠基的角色:首先,把在〈本地分〉中與「一切種子心識」同義的「阿賴耶識」脫鉤,使其變為三義其中之一的含藏義,在不失其原意的情況下,為擴充「一切種子心識」提供空間;其次,補充了對境(色、聲、香、味、觸)有積集滋長的功能的「心」這一概念,為種子的獲取提供渠道,以供「阿賴耶識」貯藏起來;第三,加入了含隨逐執持義的「阿陀那識」,「阿陀那」本身就是執持的意思。此舉把原先只具有被動含藏功能的「一切種子心識」攝入較為主動的「阿陀那識」,使在原先「藏種子」這功能之外,多加了「執受種子」及「執受身體」這面向。因執受本身具明顯的活動及作用義,使得「一切種子心識」這潛在識帶有相當重的現行面傾向。
因此,《解深密經》的〈心意識相品〉可以說是透過「一識開三義」的轉換及擴充,一次過具體地解說了整個生命流轉的操作過程,那就是「阿陀那識」在「阿賴耶識」的流動上面,轉起前五識及分別意識而認識對象(積集滋長六境的「心」),同時「阿陀那識」又再轉變為習氣(執持)而使「阿賴耶識」持續增長廣大,結果就是使生命流轉持續不斷。 如是,當中兼說了「阿賴耶識」的「藏」、「現行」及「薰習」這三個面向。也補充了在〈本地分〉中,只提出把過去一切的善惡業以種子的形式貯藏起來是令輪迴與業力不失的原因卻沒有交代貯藏了善惡業的種子如何起用這一問題。「阿賴耶識」被系統地確立下來,這些演變在唯識學的發展都有著劃時代的意義,也為日後唯識學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解深密經》心意識思想之特色
《解深密經》中對心意識思想的探討,在唯識學的發展過程中仍屬於較早期的階段。例如在上述「一識開三義」的討論中,我們不難發現在經中仍視「心」、「阿賴耶識」及「阿陀那識」為同一識,只是依據不同的功能,施設為三個異名,並沒有作出精確的區分。也可以理解為前六識之外的第七識,都是前六識的共同依止。可以說是上座部所作的種種施設的延伸。只是到後來的唯識學者才漸漸發展出第七「末那識」及第八「阿賴耶識」。其中兩位《解深密經》的譯者,菩提流支與真諦均主張「阿陀那識」是第七識的異名。 但這個主張受卻到傳統法相宗的批評。 不過,《解深密經》對「一切種子心識」施設為三個不同的異名,此舉確為日後發展第七識及第八識埋下了伏線。
此外,第二個主要特色是已經將心意識說的理論思想,從單純解釋生死流轉的因緣法,提昇到証空的層次。 也就是說,除了證得「法住智」,即能如實無倒地通達佛陀所施設的道理如因緣法(四諦、十二因緣等)、無常、無我等外;還必須要進一步不見阿陀那這樣的執受作用,且不見阿陀那識這樣的能執受者;不見阿賴耶這種藏隱的作用,亦不見阿賴耶識這樣的藏隱者;不見積集的作用,亦不見心;甚至於不見六根、六境、六識等一切法。這才可被稱為一個「心意識秘密善巧」的菩薩。這可說是與《金剛經》的「即非」表達方式一脈相承, 且與般若思想所表現出來的「空」這第一義相通。其目的在於提醒吾人一方面要通達緣起、法住、法界在生命流轉的作用的同時,不能將它們變成執著的對象,必須如實觀其為空,也就是說突顯生死流轉之種種名相施設也無自性可言,只有這樣才是一個真正通達心意識秘密的菩薩。
總結
《解深密經•心意識相品》在「阿賴耶識」之上另立與之互不相逆的「阿陀那識」,此概念在本經受重的視程度較「阿賴耶識」更高,有更多議論闡發。事實上,此識是《解深密經》最先提出。而在稍後的〈分別瑜伽品〉中,也只有使用「阿陀那識」,而沒有再提及「阿賴耶識」。透過引入「阿陀那識」,一次過兼說了「阿賴耶識」的「藏」、「現行」及「薰習」這三個面向而具體地解說了整個生命流轉的操作過程。的確,這概念要比原先的「阿賴耶識」更為具體及生動。
此外,唯識學說,如前所述,是在不斷發展中逐步建立與完善,其博大精深的經典,過於繁瑣的義理和複雜的名相概念及演變,很容易使參學者混亂而不得入其門。在寫作本文時,筆者深深體會到對於唯識學的不同派系,不同思想,應從論師們所依據的不同經典和思想時代背景進行具體的分析與評價的必要性,切忌把不同時期的概念混為一談。事實上,這也是學習經論一個很基本但十分重要的態度。
最後,從阿含經的五蘊非我,到上座部眾多為解決業與輪迥不斷這生命流轉現象的施設,乃致到大乘唯識學對阿賴耶識的確立;甚或到後期富有中國特式的禪宗所標舉的「明心見性」,都離不開對心意識的探討。也就是說,佛教在過去的二千五百多年的發展中,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對心意識的探討,將來也不會─ 這就是為甚麼佛教為稱為「心的科學」的原因所在。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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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瑜伽師地論》。來源:http://buddhism.lib.ntu.edu.tw/BDLM/index.htm
佛教被譽為「心的科學」是確當的!然是否如筆者所言「經歷二千多年後,佛教對心的探究將會持續下去…」─ 我卻未必這樣認為。因為,與其說後世的研究是關於心,倒不如說他們研究的是佛教的典藉如何說心 ─ 但那不是心啊!只是對心的解說呢!我們人人都有一顆心,它才是我們要認識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