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是病故用是藥 ─ 論萬物悉備

“天復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素問‧寶命全形論》 ─ 一句常被引用，卻又未被深究的說話。整句說話把人放到時空的中心點！“天復地載”不難理解，只要抬一抬頭看天或低一低頭看地，就能明其所以。但第二句“萬物悉備”就需要多一點心思去理解理解了。我以為“萬物悉備”是說到中醫用藥的底蘊去。

首先，人與萬物同列，人貴於萬物，卻不可離於萬物 ─ 這是對人與萬物兩者之定位。人於萬物之上，並不是說人主宰萬物。在中國文化中，嚴格來說是沒有主宰的，如果硬說有一個，那只可能是天。但為甚麼說天不是現代意義下的主宰呢？我們可以從泰卦及否卦看出端倪。天在下，地在上，兩者相交而曰泰。泰，通也《說文》。反之，天在上，地在下，否也，塞也。《素問‧六微旨大論》把這點說得更明白不過了 ─ “升已而降，降者謂天；降已而升，升者謂地。天氣下降，氣流於地；地氣上升，氣騰於天。故高下相召，升降相因，而變作矣。”  這就是天地氣沖，陰陽氣和，而萬物成的景象，那麼人又何何離萬物而自矜耶？所以莊子把齊物與遊乎天地間作為他成道的體現與追求。而這種“天在下，地在上”、“升已而降，降者謂天；降已而升，升者謂地”的格局就是道。由是，人之成，成於萬物；而萬物之成，成於道。萬物病則人何何獨善其身？故此，人要保護自己，必先護惜萬物 ─ 這是“天復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的第一層意義。

其次，人與萬物相即，以實天地。人貴，貴在“精氣為人”《淮南子‧精神訓》[1] ，故說在天有六氣，地有五行的時空架構中，萬物悉備於人。所以《素問‧六節藏象論》直言“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五氣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脩明，音聲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腸胃，味有所藏，以養五氣，氣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 萬物既悉備於人，故人得病失之平衡，則萬物之中必有所應之藥 ─ 這就是中藥藥用與藥理的起點。“天下無不偏之藥，無不偏之病。醫者原以藥之偏，矯病之偏。如對症，毒藥亦仙丹；不對症，穀食皆毒藥。”《萬物各有偏勝論》─ 是吳鞠通在用藥時所得之深切領悟。這也是“萬物悉備”的第二層意義 ─ 中醫之藥用，就是取之於萬物，取之於自然。

是故，若離於天地萬物，則中醫休矣！

註：

[1] 『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窈窈冥冥，芒芰漠閔，鴻濛鴻洞，莫知其門。有二神混生，往天營地，孔乎莫知其所終極，滔乎莫知其所止息。於是乃別為陰陽，離為八極，剛柔相成，萬物乃形。煩氣為虫，精氣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地，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淮南子‧精神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