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四月二十三日的課堂上,講者以「青年的社會分析」作為教案,列舉了多種用作青年政策分析的模式(model)。並以新馬克思主義的分析角度作進一步的闡釋;同時亦引介以斯圖爾特 霍爾(Stuart Hall)為首的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所倡導的理論作為分析的框架。當天的討論議題是十分豐富且具啟發性的,筆者希望能以課堂教授的內容和討論為基礎,在這文章內作延伸性討論與反思。故此筆者會在討論之先,先對課堂上講解的相關內容作扼要的整理。此外,本文嘗試以「粗口歌」次文化的爭論為例來討論把青年視為獨特的「階級」(class)及把青年文化視為鬥爭的場所(site for struggle)這兩個理論綱領在香港的應用情況,亦會論及以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所倡導的理論作為分析框架的啟迪和局限。
課堂相關內容概述
- 青年 – 真實(Reality)或呈現(Representation)
- 青年是否存在於香港的社會政策或社會分析之內?
- 如有的話,青年是在那裡存在?
- 當時的社會、政治、經濟及道德的情境是怎樣的?及
- 青年的出現又以甚麼作呈現呢?
這四條的問題是講者首先提出並以討論的方式讓同學思索倒底「青年」一詞的函指是一個客觀的實存還是不同的呈現。如果青年是一個客觀的實存,即人們可以透過科學實証方法如研究等找到某些客觀地存在的青年特質,並透過拼湊這些被發現的特質而了解到「青年」一詞的函指。講者再帶領同學去了解這些的特質是誰生產及其生產的過程。在論証的過程中,講者傾向指出「青年」是一個含糊不清的建構,因著不同的社會情境,以不同的影像和論述被呈現。其函指是流動的 – 青年是同質性(homogeneity),也是異質性(heterogeneity);是潛在的生產力,也是潛藏的破壞力;是需要被保護,也是需要自主的。青年文化可以是潛在的危險,也可是創造性的。故此,「青年」並不是一個客觀及不變的實存,而是情境性的呈現。
這個對青年的分析取向帶給我們甚麼呢?如上所述,「青年」在不同的社會情境,以不同形式的影像和論述被建構和呈現。各種論述間的爭逐,亦意味著它們背後的權力運作。權力與抵抗的出現,使得「青年」的內容和形態豐富多變,亦因為其意義的不凝固,為青年及青年文化成為「鬥爭的場所」提供了一個首要的條件。
青年 – 新馬克思主義的分析(Neo-Marxian Analysis)
課堂上,講者分享了有關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的歷史發展,並以《透過禮儀的反抗》及《危機監控:搶劫、國家、法律及秩序》兩本書介紹霍爾等人對青年文化研究的理論綱領。
透過從英國戰後的政治及經濟發展的切入,指出當時英國的失業率高企,達到15-16%;青年的失業率尤見嚴重,接近40-50%,換言之,每兩位青年便有一位被排除於經濟領域之外。這種現象也是令國家(State)憂慮的,擔心這群的青年會成為一股強大的破壞力,帶來社會問題,甚或為國家的管治帶危機。雖沒有足夠的就業職位提供,但為了讓資本主義及資本累積得以延續,國家一方面堅持傳統的離校就業生活模式(life path),另一方面在其他生活層面如文化等加強監控。
為了取得對青年控制,國家透過家庭、學校、餘閒、勞動市場及社會關係等監控社會行為、道德價值、生活模式及文化,同時亦透過它們對青年進行監控。國家與青年的「鬥爭」由下層建築(經濟) 發展致上層建築(文化)的領域之上。這情況為當時如霍爾等新馬克思主義學者的關注。他們指出這批被排除於經濟領域之外的青年階級,所展現出來的是低下階層 (working class)的青年文化,如朋克(Punk)、嘻皮士(Hippies)和光頭仔(Skinheads)等次文化,實質上是這群低下階層青年階級對國家進行抵抗的實踐 – 透過禮儀如服飾裝扮所進行的抵抗。
透過霍爾等學者的剖析,我們看到國家在文化層面對低下階層青年監控的角色和手段;亦看到了那群被排除於經濟領域之外低下階層青年所呈現的抵抗。更重要的是霍爾等學者告訴我們,低下階層青年所表現出來的所謂次文化並不是零碎,互不相干及短暫的潮流文化,反之,卻是一群有相同感受,有共同階級經歷的低下階層青年所呈現出來對國家的抵抗,對主流意識霸權的挑戰與否定。
青年文化成為了監控與抵抗的場所,歷史上各種次文化的交替起落,正代表著國家及其監控伙伴與青年階級間權力的爭逐。當一個次文化被國家及主流吸納,而失卻了其抵抗的意味,則另類的次文化隨之興起繼續進行對霸權的抵抗。
今日的香港青年的處境又如何呢?根據政府統計處的《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指出,本港在1999-2000年的15-19歲的失業及就業不足率分別為34.3%及31.4%。換言之,每三個青年便有一個失業或就業不足。與此同時,近年的青年次文化的發展亦相當蓬勃如狂野派對、踩板、粗口歌及深夜之子等。看來與霍爾等學者所描述當時戰後的英國的境遇有多少相似。若引用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所倡導的理論框架來分析現今香港的青年文化及其處境,會給我們帶來甚麼啟示呢?
「粗口歌」次文化的爭論 – 鬥爭的場所?
筆者嚐試以報章所報導的「粗口歌」次文化現象作為論題 (也許這不是最好的例子),希望從了解有那些群組參予論述「粗口歌」次文化,他們的論述內容,及對「粗口歌」次文化現象作出怎樣的定性;也希望了解到國家/政府的監控手段的運作(如有的話),與及青年的反應。
筆者使用互聯網上報章的搜尋器,以「粗口」作為搜尋的主要字眼,分別從星島日報、蘋果日報、東方日報及太陽日報尋找到21則與「粗口歌」次文化有關係的新聞報導。刊登日期由2000年6月24日至2001年8月13日止。
(從略)
從以上粗疏的資料整理,我們不難看出把青年視為個別的階級及把青年次文化視作抵抗的實踐,並不是香港在對青年及青年文化作出分析評論時所採用的取向。只有小部份的報導觸及到年青人的不滿及提提他們所承受的壓力,但並沒有把那群喜愛「粗口歌」的青年作為一個獨特的階級看待的意圖。但其中一編評論說到年青人喜歡「粗口歌」是因為那些歌唱出了他們對建制的不滿。這個描述可算是能觸及國家(政府)與青年之間的對立狀態,表達出「粗口歌」作為次文化如何承載著年青人的不滿,並以此進行抵抗,這可以說是把這群青年視為有共同壓迫經驗的階級看待,雖無階級之名卻有階級之實。然而,看其標題 –「單憑粗口歌罵不倒建制」,多少反映出這群年青人的無奈。
除此以外,大部份的論述,還是流於討論錯對、道德價值的判斷為多。也傾向於把青年次文化定性為不持久的潮流,為商家提供賺取利潤的機會,又或是情緒宣洩表達反叛的行為而矣。主流的對策是青年人需要給予足夠的引導和保護,並儘量讓青年與次文化保持距離。並且對次文化大加鞭撻,甚或制造道德恐慌。對那些已習染次文化的青年則給予輔導,以引入「正途」。對傳媒及商家則以社會道德良心說之自制自律或以法治之,以免有更多的青年受次文化感染。經過連串的討論及一段時間的關注後,便等待該次文化的消退或被主流消化。
「階級」觀的青年分析 – 啟迪與局限
上述的粗淺的分析,筆者認為以階級來看待青年,以實踐抵抗來看青年次文化這一種青年社會分析,並未能在香港尋找到合適的發展空間;況且階級往往令人想起衝突,在強調和詣及家長主義濃厚的香港,其市場就更見狹窄了。加之香港人的階級意識甚是薄弱,全球化及文化商品化的興盛,也弱化次文化作為實踐抵抗的意義。這些都是局限。在現今的香港,筆者認為並非所有的次文化都有實踐抵抗的意義。但以新馬克思主義/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的理論為基礎進行分析,它給予我們啟示是令我們重視年青人的透過次文化表達出來的不滿,提醒我們不要把他們看作彼此互不相干的個體或小組。若青年是階級, 則成年人亦是個階級並處支配(ruling)的位置,並以此去侵蝕次等階級(subordinate class)如青年的利益,。但卻無法完全地 ‘吸收’ 次等階級,因此階級衡突是不會消失。青年次文化的交替起落,正代表著成年人及其監控伙伴與青年間權力的爭逐。當一個次文化被主流吸納,而失卻了其抵抗的意味,則另類的次文化隨之興起繼續進行對霸權的抵抗,這就是所謂階級衡突不會消失的意義了。由此出發,成年人對青少年的鉗制,可以視為是霸權的行使。故此,新馬克思主義分析引領我們以這個角度了成年人與青少年的關係,也提醒了成年人應放下他們的霸權心態,暫且收起各種的道德批判,靜下來聽聽他們的聲音,也檢索成年人所遺漏的。
參考書目
- Dick Hebdige (1997) 。《次文化-生活方式的意義》。張儒林譯。駱駝出版社。
- Hall, Stuart & Tony Jefferson (1976) Resistance through Rituals: Youth Subculture in Post-war Britain. London:Routledge.
- Hall, Stuart, 陳光興 (1998)。《文化研究:霍爾訪談錄》。台彎: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Jeremy Roach & Stanley Tucker (eds) (1997) Youth in Society. 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 陳錦華…[等]編 (2001)。《執言-社會政策評論文集》。香港: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社會政策研究中心。
- 姜新立 (1991)。《新馬克思主議與當代理論》。台灣:結構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 李永年 (2002)。《香港青少年問題:廿一世紀的現象、剖析與對策》。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
- 吳俊雄,張志偉 (2001)。《閱讀香港普及文化:1970-2000》。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史文鴻 (1993)。《媒介與文化》。香港:次文化有限公司。
- 香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 (2001)。《「另類 CHAT 人組:粗口歌文化」報告》。
後記 –
以為在課堂介紹的五種的社會分析取向,筆者整體感覺是認為歷史描述取向(Historical/Descriptive Approach)並不能為我增加多少對青少年的了解;問題取向分析(Problem-focused Analysis)是以成年人角度去認識青少年,強化霸權意識;經濟分析(Economic Analysis)過份工具性;而後現代的分析取向(Postmodernist Approach) ,雖然對青少年作為主體給予應有重視及尊重,但筆者總覺得有點放任及虛無的感覺。而新馬克思主義的分析取向,甚麼階級衝突、國家監控,總令人有點不安感覺,但對筆者而然,其最大的提醒是敦促成年人正視自己的霸權心態與行徑,正視年青人的處境。